第十章 聖誕快樂（四）

第二天一早，傅其華一進教室，就看到講桌上堆滿了禮物。底下六七個男生女生乖乖地坐着，一看她進來，齊齊喊：“傅老師聖誕快樂！”

傅其華愣了一下，故作鎮定地走到講桌前，一邊說，“搞這些沒用的，你們好好地給我考個7分8分，比什麽都強。”一邊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一個男生笑嘻嘻地說，“老師你黑眼圈有點重啊！是不是熬夜了！”

“廢話，”傅其華笑着說，“還不是為了給你們備課。”

男生就吐吐舌頭坐好，低頭打開習題。

今天是這個小班的最後一次課。傅其華第一次連續兩個月手把手帶這幾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孩子複習考試，真的是恨不得親自上陣按着他們腦袋考出個高分來。講完最後一個要點，她宣布下課。孩子們走之前都跑到她跟前來發誓保證，一定要考個滿意的成績。

最後一個走的是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女生，她看大家都走了，才來到傅其華面前，說，“老師，有個事，我想問問你。不是學英語的事。”

“你說。”傅其華一邊收拾講義一邊回答她。

“我……嗯，我男朋友保研了，不希望我去英國留學，我也覺得，分開時間太久了，但我又不能保研，考研又那麽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女生猶猶豫豫地說。臉上苦惱又糾結的神情似曾相識。


那一刻傅其華突然有好多好多話想說。想說她一年前收到心儀offer時的快樂，想說她面對選擇時的艱難和猶豫，想說她後來的失落和自卑，想說昨天冷清的音樂會大廳，想說地下通道裏流浪藝人拉的《愛情禮贊》。

但她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告訴女生，堅持你內心的選擇就好，只為你自己，不為別人。

等到女生也離開後，她看着面前的禮物發了好一會呆，才開始一個個地拆開。孩子們送的禮物雖然簡單卻也貼心，有金嗓子喉寶加胖大海，有保溫杯，手機殼，日程本，都是不會被她說太貴不能收又每天都能用上的東西。拆到最後一個，傅其華噗嗤笑出了聲。

那是個紅潤好看的蘋果，還特意用不那麽醜的包裝紙給包了起來，淳樸中透露着真誠。

傅其華就起身去把蘋果洗了洗，咬了一大口。很甜。

“你還記得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嗎？”田小甜問何子睿，“那時大家都流行送蘋果，別人送給我的都塞在我們宿舍信箱裏，我一個都沒拿，連看都沒看一眼，但是跟你說的時候你還吃醋了呢。”

“怎麽不記得。”何子睿說，“你們學校那幫男的太惡劣了，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了，還送這送那的，要臉嗎！”

田小甜就笑。

“不過我到現在也沒明白吃蘋果是什麽中西結合的傳統。只有中國人才這樣。”何子睿說。

“英國人怎麽過聖誕？”田小甜問。

何子睿就給她發他拍的照片。

“他們喝熱紅酒，還有蛋奶酒，姜餅人，什麽的。”他唠唠叨叨地說。

其實田小甜也不是沒去過歐洲，她只是喜歡聽他絮絮地講，這樣就像是她也在他身旁一樣。

“我慢慢地攢錢，等我攢夠機票，你就來看我，好不好？”何子睿說。

“嗯。前提是我要先考上研啊。”田小甜悵然道。“馬上就考試了，我真的心裏沒底。”

“一定能考上。”何子睿說，“只要你別總是想沒考上怎麽辦怎麽辦，就一定沒問題。”

“怎麽能不想？”田小甜說，“考不上我就沒有後路了。”

“我就是你的後路啊。”何子睿說。“所以別想別的，你一定行。”

那天回家的路上，田小甜看到降價甩賣的蘋果，由于平安夜已經過去，賣家賣得都沒了興致，恨不得立刻清倉處理掉。她看便宜，就買了點，想着回家給媽媽吃。

到了家，她把蘋果提到通風的陽臺上，看到角落裏還留着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蘋果，已經快風乾了。

“媽！”她就喊，“你這什麽時候的蘋果，都沒扔！”

“我當時想着別浪費，一放就給忘了，”她媽在屋裏說，“你給扔了吧！”

想起以前大學的時候金佩心總說她浪費，東西不好吃嘗一點就要丢掉，水果多放了幾個小時就覺得不新鮮要扔掉，那時金佩心不知道揀了她多少東西吃。金佩心倒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畢竟她條件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田小甜也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自己不吃總不能不讓別人節省吧。于是竟然一直很和諧地共處下來了。

只是金佩心在小事上可以接受大家互相分享，大事就堅決不行了。當初入學時那兩千塊，她一賺到就立刻還了傅其華。在學校沒有手機跟老師同學沒辦法聯系，她就買了個超便宜的二手諾基亞，辦的最少的套餐，短信只收不發，電話只接不打。那時她還沒有自己的電腦，不用說選課了，連上英語課要求完成的聽力她都要特意跑去學校機房。

後來田小甜私下裏和傅其華商量了一下，就想了個辦法。

金佩心抱着禮物從聯誼會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第一個盒子。

是一部嶄新的手機。國産牌子，市面上流行的，周圍同學都在用。雖然價格也沒有那麽貴，但金佩心自己是絕對不會去買的。

她愣了好久，才動手拆開了第二個盒子，是一個mp3。她又拆開了第三個盒子，這個盒子比前兩個都大，裏面是一套毛絨絨的帽子圍巾和手套。

最近她一直在外面奔走找兼職，北京的寒冬，她只有一件擋風的羽絨服，雙手和頭臉每天露在外面，她也沒舍得買防寒保暖的穿戴。

面對着三個拆開的禮物，她心裏立刻全都明白了，為什麽田小甜和傅其華好說歹說非要讓她去參加聯誼會，傅其華還死活不讓她走，一定要裝模作樣地給她身上貼個編號。

這些家境優越衣食無憂的姑娘，為了她這點可憐的自尊心，也算是傷透了腦筋。

傅其華回來的時候帶了熱乎乎的奶茶和夜宵，一進門就問，“田小甜這個重色輕友的，怎麽約會還沒回來？說好要咱們姐妹幾個一起看夜場電影的。”擡頭看到金佩心坐在自己的床上看書，就說，“別看書啦，快下來吃夜宵！”

金佩心就從床上爬下來。

“我這把老腰啊，熱鬧完的亂七八糟都要我們學生會來收拾，真是累死了。”傅其華一邊喝着奶茶，一邊抱怨，“不過好在，據說理學院有好幾個男生跟咱們院的女生配對成功！我們這絕對是功勞一件！”

正說着，田小甜風風火火就進來了，帶進一陣冷風。

“我回來啦！”她大叫，“怎麽吃夜宵不帶我？！”

“帶你乾嘛？你跟你家小睿睿吃聖誕大餐去了吧？還知道回來！”傅其華說。

“當然知道回來，”田小甜說，“我電腦裏存了《真愛至上》，說好要跟你們一起在平安夜看的！”

“那是什麽？”金佩心問。

“一個聖誕電影，”田小甜說，“特別美好。”

傅其華和田小甜都默契地什麽都不提起，金佩心看她們瞞得辛苦，暗自決定自己也索性配合她們一裝到底了。

後來，女孩們擠在同一張床上，又哭又笑地看完了電影。金佩心看着身旁把奶茶滴在了睡衣上的傅其華，又看看哭掉了一整包紙巾的田小甜，覺得聖誕節真是太奇妙了。

“要是真有聖誕老人就好了。”田小甜哭完之後，惆悵地說。

“幼稚！”傅其華白她一眼。

金佩心就笑了，說，“我覺得有啊。”

她們都驚訝地看着金佩心。

“你們就是我的聖誕老人吧。”金佩心說。

“可不是！我辛辛苦苦給你們帶夜宵回來，我才是聖誕老人，哪像某個光顧着約會的。”傅其華立刻說。

“那你得把夜宵裝襪子裏！”田小甜大笑。

“你怎麽那麽惡心！”傅其華繞過金佩心伸手要打田小甜，幾個人鬧成一團。金佩心連忙伸手搶救差點被田小甜撞到床下面的電腦，卻沒來得及搶救旁邊不知誰喝剩了的奶茶，潑在了傅其華睡衣上。

“我的睡衣！——田小甜你賠我睡衣！”

“你那什麽破睡衣，淘寶50塊錢包郵的吧？——我賠你十件！”

雖然之後的很多年，金佩心仍然沒有過過真正意義上的聖誕節，沒有親手紮過花球，沒有打扮過聖誕樹，也沒有和戀人在槲寄生下接過吻，或是牽着手走過飄着雪的燈下街道，幾乎每年的聖誕節，她要麽在為自己的事情忙碌，要麽特地給自己安排一些事用來忙碌地度過節日的這一天。

但她從此開始期待每一個聖誕節的到來。她期待周圍的人都因為這一天而早早地有了期待，期待看到大家為了或莊重或浪漫的儀式感而開始忙碌，期待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變得既熱鬧又喜慶，期待在這一天不可以有人發怒，不可以有人悲傷，因為聖誕節就是要所有美好的願望都實現。

她感謝在十八歲那年的冬天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美好得讓她從那以後每一個聖誕節，都可以快樂地假裝自己也和別人一樣擁有真實到觸手可及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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